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汕头贵屿电子垃圾产业链:提炼的铜被走私出去造子弹

来源:财经国家周刊 时间:2014/7/1 14:34:55 字体:[ / ] 阅读:75738

电子垃圾污染报告

据参与制定规划的专家透露,京津冀一体化中的环保方案有望6月底出台。

由于雾霾围城有目共睹,京津冀地区的大气污染近年来深为决策层所忧,相关治理措施亦接连出台。可以预计,即将出台的三地环保方案中,大气污染防治仍将是重中之重。

然而,与燃煤、尾气等导致的显性雾霾相比,另有一种隐秘的污染源及其传播链条同样危害甚重,却没有引起与之相匹配的重视。

实际上,电子垃圾与雾霾一样,正给中国的发展带来与日俱增的环保压力,对土壤、水体、大气进而民众健康造成全方位的侵害,但因其“难以监测”而未被纳入监测和统计,形成治理的真空地带。

图为财经国家周刊2014年第13期封面。

图为财经国家周刊2014年第13期封面。

《财经国家周刊》多路记者日前在京津冀粤调研发现,电子垃圾背后的隐秘利益链条,对环境治理带来极大挑战。相关的政策及制度缺漏,也阻遏了行业“正规军”的健康发展。

随着近年来废旧电子产品数量持续膨胀,如何突破现有治理框架,将电子垃圾变污为宝,从根本上解决“正规军喊饿、游击队污染”的现实,已成为中央及地方相关部门亟须正视的问题。

“垃圾帝国”

贵屿背后辐射全国的利益链条,牵引着这个“垃圾帝国”持续生长。

绵延12公里的北港河穿镇而过。

每逢夏季,河水散发的恶臭,将本就湿热的空气搅得格外浓稠。

镇政府大院和休闲广场,分立于小河两岸。原镇党委书记张楚丰说,最坏的时期已经过去了,几年前,天空一片灰蒙,出门转悠一圈,“衣服上沾满火锅店的气味”。

这里是广东汕头贵屿镇。“世界最大的电子垃圾场。”街头一家快餐店的收银员如此介绍家乡。它是中国地下电子垃圾产业的“圣地”,它每年拆解的电子废弃物多达百万吨,它一度垄断着电子垃圾深度拆解和贵金属提炼技术,甚至“影响着全球黄金价格”。

但另一个贵屿却如北港河般灰暗。毫无防护及环保措施的回收拆解,昼夜污染着空气、河水及土壤。在汕头大学、中山大学及当地卫生部门分别进行的调研报告中,重度污染导致的病患情况触目惊心。

2012年初,环保部约谈广东省政府,敦促2015年前彻底解决贵屿的“污染问题”。广东省及汕头市这几年也着力推进贵屿治污工作,并由汕头市潮阳区组建协调小组。“不仅要抓住贵屿,还要整治一片。”贵屿镇镇长林秋荣说。

期限已近,《财经国家周刊》记者在调查中却发现,贵屿治污没有计划中顺利。数千家拆解户目前仅有百来户迁入产业园,部分已向周边省市地区转移。其背后辐射全国的利益链条,牵引着这个“垃圾帝国”持续生长。

地位

“喝茶。”面对慕名而来的外地客户,贵屿村民郭贵遂话语不多,但句句干脆,甚至带有命令的语气。

“怎么?不敢喝?”他咧嘴憨笑,露出两排黑牙,嘴角挂着嘲讽。随后掏出一包软“中华”,点上烟,摆弄起身边颇具特色的茶具——洗衣机铝板制成茶盘,接着煤气罐;茶壶亦是由提炼出的铝自制而成,粗糙但小巧;一根细油管一端连着茶盘,一端垂在油桶。

“这么说吧”,郭贵遂深吸一口烟说:“我们炼出的铜,最大的收购商在国外,我从没见过也不能多问。只知道走私过去用于制造子弹。提炼出来的金呢,纯度都能达到四条九(赤足金),最低也能达到三条九(千足金)。”

郭贵遂所在的南阳片区,是贵屿电子垃圾产业的后起基地。贵屿位于汕头市潮阳区西部,人口约20万,另有外来人口20万左右。林秋荣说,贵屿人的“名声”并不是这几年才有。几十年以前,贵屿人就以收购垃圾为业,每天走街串巷,去各地收购鸭毛、鹅毛、废铜废铁。这个行当叫“八索”。1990年代,开始过渡到收购废旧塑料和废旧家电,再从整机拆解到拆解线路板。

贵屿每年拆解处理废旧电子电器逾百万吨,且各乡村分工较为明确。贵屿镇中心所在地华美、北林等村是电子垃圾拆解的主要区域,而龙港、仙彭、仙马、渡头等几个村主要从事的是废旧塑料回收。贵屿从垃圾回收、拆解加工到销售,已形成较完整的产业链,“垃圾产业”产值占全镇工业总产值90%以上,成为名副其实的“垃圾镇”。

据贵屿镇政府统计,目前贵屿共有3141户从事相关产业。这个“精确”的数字,是贵屿对电子废弃物拆解规范化治理后的工商登记户数,“强制登记、不用交税”。一些村民告诉《财经国家周刊》记者,加上未注册的户数,贵屿从事地下电子垃圾产业的户数远远超过登记户数。

“上万户肯定有的嘛。”郭贵遂似乎不耐烦记者的各种“无知”提问。绕过三段泥路,他将记者带入一个狭窄小巷,在一栋五层楼房前停下来。先轻敲三下,再猛敲两次,门开。这扇小边门宽不足一米,过人必须侧身。一旦进门,别有洞天。

这是郭贵遂所建的隐秘仓库之一,房间被打通成一个大开间,用于存放各种废弃线路板和拆解下来的芯片,密密麻麻、堆积如山。

“说真的,我们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一句话,你要多大量,要多少类,只管说,肯定有!”不管面对哪里来的客户,贵屿人从来底气十足。

拆解下来的芯片按成色分类,卖给从事翻新加工的电子工厂。每个芯片批发价从十来元到数十元不等。余下无法利用的芯片,则会创造出更大的价值——提炼金属。

而“提炼”这道功,正是贵屿能称霸“江湖”的关键。

“江山”

混合硫酸、盐酸等化学试剂制成“王水”,将含贵重金属的电子废品进行“烧洗”,当地称之为“下高炉”。

“下高炉”后,铜铁分离。再以硝酸溶解烧洗物,后经土法工序,便可得到黄金。

这是贵屿特色的提金方法,俗称“洗金”。而“王水”配置比例、土法提炼工序,绝不外传。

“不知道究竟是哪位先辈创造了历史。”24岁的李镇周提及贵屿的“洗金术”,不无自豪。因刚入行、资历浅,李镇周目前主要的工作是“中间商”,负责帮各路客商协调联系本地拆解大户。

郭贵遂则是拆解大户之一。其所在的南阳片区,目前“洗金”大户共10家,如开足产能,每户一天便可提炼黄金353盎司(约10千克)。

“确实可以影响到国际黄金价格。”郭贵遂轻描淡写地说。

为方便黄金按行情倒卖,贵屿镇上随处可见贵金属检测门店。“贵屿本地就有专门的黄金回收商负责收购,我们一同去检验纯度后,随时可卖。”

当地拆解户告诉记者,黄金会私下倒卖给大型首饰制造商或金属制品厂:“说不准你们家女人带的首饰,都是我们给造的。”

因此,“市场好的时候,每个月纯收入十几万元不是问题。”郭贵遂强调。

即便是如李镇周这样处于贵屿地下产业的底层小户,收入也不菲。为图方便,李镇周只卖不拆,即将收购的电子垃圾直接出售。“每天可卖出17-18吨左右,利润1000-1500元。”

贵屿的电子垃圾牵涉上下游产业链。上游即全国各地的回收网络,将电子废弃物整机或经过初步拆解后的电路板运抵贵屿进行深度拆解和提炼。其中也包括国外的进口电子垃圾。据估计,回收渠道涉及40万大军。

下游则包括拆解下来的芯片、电容、极管流入的翻新和加工企业,主要分布在东莞、深圳及江浙一代。部分金属及残余部分则卖给清远、株洲等地的冶炼厂。一些贵金属则卖给深加工企业,如金、银、铜、钯等,在深圳有专门的钯项链专柜和市场。

高额利润、稳固的上下游产业链、日趋强烈的整顿风险,融入贵屿传统的宗族意识,促使贵屿人自发形成一套严密的组织体系。

在地下电子产业高度集中的贵屿镇,“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是最为基本而必须恪守的原则。为应对越来越严格的环保监管以及逐步增多的外来偷盗,乡民们各户出力自发组织起“民兵团”。一面轮班值守拆解仓库,一面不断打探外界消息。

“一有风吹草动,我们就立马应变。”郭贵遂说。如李镇周这样的年轻人,则需要每天了解各家各户主要的电子垃圾类别及拆解数量,以保证即便客户短时间需要大量拿货,“我们也能一天之内协调解决”。

如此严密的组织体系和充足的货源,使得“全国所有的电子垃圾,只能往贵屿送,只能从贵屿出,也只能跟贵屿合作才有钱赚”。一名拆解户骄傲地说,“就电子垃圾而言,贵屿是‘指点江山’。”

而“指点江山”的贵屿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正在亲手毁掉另一片“江山”。

污染

早在2003年,中山大学人类学系便联合有关环保组织深入贵屿调研。中山大学编写的这份调研报告近50页。报告中说,早在上世纪90年代中期,贵屿地下水便因重度污染而无法饮用。当地卫生院通过对贵屿镇一辖村进行体检发现,全村80%以上的中小学生患有呼吸道疾病,5名学生患有血癌。

而汕头大学医学院实验室的一份健康报告结果,同样令人惊愕:在对贵屿165名1.6岁儿童进行严格体检测试后发现,所有儿童均血铅超标中毒,而当地土壤中的铅浓度“是美国环保署认定土壤污染危险临界值的212倍”。

《财经国家周刊》记者查阅了2006年至2012年的国际环境类学术期刊,包括中科院广州地球化学研究所、香港大学地球科学系、香港浸会大学化学系、香港中文大学解剖学系、中山大学环境工程学院等科研机构分别对贵屿大气、土壤、水体做过的大量抽样研究,得出的结论包括:地表水的重金属含量严重超标(如抽样表明部分水体铅含量超标8倍);空气污染严重(如抽样表明部分街道扬尘中铅、铜及镍含量是8公里外非拆解点的300倍以上);土壤及底泥重度污染(如抽样表明部分土壤的铅、锌、铜含量是对照区域的100.1000倍)。

这些污染进一步蔓延到动植物,如在贵屿检测的莴苣、花椰菜、黄瓜、禽类、鱼、泥螺、水蛇等动植物体内的重金属或有机污染物含量均严重超标。

中科院广州地球化学研究所研究员安太成向《财经国家周刊》记者解释道,电子垃圾的拆解、焚烧污染主要在于重金属、挥发性有机物和颗粒物。散发于空气中的挥发性有机物和颗粒物等,将对人类身体产生严重影响。

中科院环境化学与生态毒理学国家重点实验室的张爱茜教授认为,电子垃圾具有危害性与资源性并存的特点,不规范的拆解活动会导致大量污染物释放到环境中,“大量研究都表明了电子垃圾拆解区域内环境污染严重”。

比如,在电子垃圾的初步及深度拆解中,若无有效的保护措施,金属接头、射线管、电路板中的铅会直接损伤人类肾脏及神经系统;电池、电路板中的汞,则直接导致肺部疾病及癌症危机;洗衣机、电冰箱等机壳塑料,更会直接干扰内分泌及胎儿孕育、增加消化和淋巴系统癌症风险。

但贵屿从事电子垃圾拆解、提炼的居民,并不知晓或刻意回避着这一现实。

“外界都说我们是拿生命在换钱,我觉得没那么严重。”李镇周认为。

郭贵遂则更加坦然:“现在只要赚钱,哪有不影响身体的?看看尘肺病人和挖煤矿工,我们幸运多了。至少到手的都是真金白银。”

同样的危机,更侵袭着贵屿20万外来务工群体。近年来,贵屿人富裕后,拆解、烧熔、提炼等工序便不再由自己承担,而是以每天100-200元的薪酬聘用外来务工者从事相关作业。

不只是贵屿,记者调查发现,北港河上游的普林镇、麒麟镇等地也存在印染厂及电子垃圾提炼等产业。

未来

2012年初,国家环保部约谈广东省政府,敦促2015年前贵屿所有拆解企业或家庭必须进入“循环经济产业园”进行规范化治理。2013年,广东省委书记胡春华在调研贵屿等地时也强调,“要在环保建设上动真格,以对子孙后代高度负责的态度,真正守住环保底线。”

根据广东省及汕头市的计划,贵屿将强制和引导拆解散户逐步进入“循环经济产业园”,以实现集中拆解和治理污染的目的,进而推动产业转型和升级。同时,兴建微废转移站、3万吨废水处理厂以及牛头山垃圾填埋场。

贵屿循环经济产业园区设立于2010年3月,园区管委会于2012年6月组建成立。贵屿循环经济产业园区管委会主任、曾担任贵屿镇党委书记的张楚丰告诉记者,园区规划占地2500亩,目前已引入TCL德庆环保发展有限公司,这也是粤东唯一一家经环保部门批准的定点拆解企业。

在张楚丰的设想中,贵屿循环经济产业园将研发和引进最先进的集中拆解及污染处理系统,纳入镇里所有拆解散户后,逐步建立“总部经济”,辐射全国甚至世界。

所谓“总部经济”,就是在全国甚至国外设立回收拆解布点,实行贵屿总部运作。“贵屿问题,绝不只是一个环保问题,而应该把它当作战略性资源产业看待。”张楚丰说。

这样的愿景似乎有点远。现实情况是,筹建数年的产业园,目前只引进两期160户左右的拆解户。在建第三期也只能容纳500户左右。贵屿镇镇长林秋荣告诉《财经国家周刊》记者,吸引散户入园的主要方式是场地租金、环保投入和税收回拨,“不损害他们的利益”。

但这显然并不容易。郭贵遂直言,对于进入园区实行绿色拆解,“大部分人不同意”。

首先,园区内每户平均30多平方米的门店空间不能满足拆解需求。另外,年租金约2万?3万元,加上不低的税收,这些都是“额外”费用。在管理上,园区不允许电子垃圾“过夜”。租户需每天将待拆解的垃圾运入园区,晚上自己得运回家堆放,“这样一来每年运输成本就会增加15万元,我为什么不在家关起门来干?”

受访的其他拆解户也表示,除部分“超级大户”愿意主动入园“洗白”以保证一些利益空间外,“关起门来干”依旧是“贵屿共识”。

贵屿共识还包括向周边地带转移。庞大的货源,被定期悄悄运往揭阳、佛山,甚至江西、福建的“深山老林”中进行秘密拆解和熔炼,规模高达一次炼铜“产量就可以到50吨”。

《财经国家周刊》记者多方了解到,有地方政府领导及家人也参与了这门“生意”。一拆解大户告诉记者,2013年,广东省某领导来贵屿调研时,镇上街道和周边干干净净,“考察前,政府都给我们打过招呼,堆放于街道的电子垃圾是他们免费帮忙运走藏起来的。等上级领导走了,再完好无损地还给我们”。

“换一个角度看,贵屿的网络、技术和产业优势都是不可替代的,如果变害为宝,空间不可想象。”张楚丰认为,省市应该从战略上看待贵屿,推进产业园区的经济管理职能与镇政府的行政管理职能有机融合。

张楚丰抱怨说,“产业园”目前还是个科级机构,这显然无法协调推进对贵屿的整治与改造,更无法奢谈“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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